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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该画什么但我必须去画
作者:瘦猪 来源:搜狐读书 发布日期:2008-04-28 08:04

 

《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》的封面是三个戴墨镜的年轻人,封面上掏了个狭长的洞,恰好框住了他们年轻的脸,像是一扇窗。墨镜映着许多人,背景也是许多人。

每个镜片映出的人都不一样,虽然三少年站在一起面向同样的方向。他们看见了什么?

三十年后,其中一个少年故地重游,在已经翻天覆地变化了的苏北小县城,追忆他的三十年。始料不及的是,在今天看来温馨的回忆,逐渐和今天接壤时,节奏加快,变得慌乱。最后,他对自己的现在也毫无把握:“至于这张画到底画些什么?目前我还不知道。”作者韩东就这样摒弃了诗人的外衣,代之以小县城般的庸常的面貌,试图让他的人物重返街头巷尾,以鸡毛蒜皮消解理想追求。这正好说明了韩东的不甘心。

一个在中国随处可见的县城,一群在中国随处可见的人,一段中国人都经历过的历史,本应如清明上河图似的繁复浓重,被韩东轻描淡写地还原每一帧,他妄想在平民百姓的生活里,寻找道在屎溺的归途。

韩东不是理想殉道者,也不是狄奥根尼。他以为他忘记了曾经的梦想,却安排张早在二十二年后带着女友回到共水县看星星。朱红军以流氓团伙首犯的罪名被枪毙于严打期间。这样的归宿与其志向形成巨大的反讽,它隐蔽着作者的温情:朱红军哪怕或是被小一辈的混混打死,也不能跟丁小海一样,吃喝拉撒睡,平庸地终老一生。与朱红军见行渐远的张早左思右想,决定送给潦倒的丁小海一幅亲手画的画,而不是金钱或物质。它没有实质性的帮助,却救赎了张早的部分灵魂,也让张丁两人的友谊,在数十年后,保持了少年时代的纯洁。韩东和他的三个少年,是简单的追梦人,有的忘了,有的曾经忘了;还有始终没有忘记者,即使他的梦想已经扭曲变形。

小说的讲述宽容、温情,一以贯之始末。韩东意图传达这么一种信念:无论生活怎样变化,我们不该忘记当初的梦想,不该嘲笑时时记起梦想的人。虽然很显然的,这种人不合时宜。

丁小海的父亲死了,没钱土葬,只好用“缸缸灶”火化。没有烧化的骨头很多很大,“根本装不进丁小海事先准备的泡菜坛子。”“又是朱红军带头,一帮同学捡起地上的砖头,开始砸骨头……继黑烟缭绕之后河滩上响起了一片砸骨头的声音,响彻云霄。”这一幕,我觉得是近年中国文学最具黑色幽默的书写。

 “……这张画的名字就叫英特迈往吧……它将被放置在丁小海的那间租来的房子里,以后随着丁小海四处搬迁。刮风下雨的时候可以用它来堵窗户,没地方睡觉当床板用……或者劈了当柴烧,也能烧上一阵子。在我的理解中,一件真正伟大的作品其命运就该如此……”

小说最后的几段话,等于金字塔的地基。有了它,塔尖就有了无限延伸的可能。韩东在建筑时,努力加入有趣、平常、从容的石块,从而使塔身达到普通民居的效果。这实际加剧了二者的差距:从民居的高度仰望金字塔,后者可望不可及;塔尖的反思更加意识到混迹街头只是表面文章,历史打碎了留骨贵于庙堂的梦,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就成了唯一的选择,韩东无奈下成了最不像庄子的庄子。他和自己较劲,仿佛两条曲线,结果一端越来越远,一端越来越近。

小说里无论是死于非命者,潦倒一生者,还是碌碌无为者,功成名就者,都罩在深浅不一的悲剧气氛中。也许,作为诗人,韩东不可回避他的悲剧特质;也许韩东明白真相如此,他只不过避而不谈罢了。塔尖上的韩东,尽管不知道该画些什么,但他知道必须去画。和朱红军的一意孤行类似,韩东怀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,在形而上和柴米油盐之间,暗自拼杀。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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